Visa 和 Mastercard 究竟做什么？银行卡网络入门

大多数人都认得 Visa 和 Mastercard 的品牌。你很可能每天都在使用其中一种卡来交易。你或许知道，在美国，大多数商家两种卡都收，但有些地方只收 Visa（例如 Costco），反过来的情况也存在。

那么，它们究竟做什么？这是 Visa 自己给出的解释。

先说几件它们不做的事：[1]

• 它们不是发卡的公司。发卡方称为 发卡机构（card issuer）Card Issuer向持卡人发行银行卡、维护账户，并决定交易是否获批的金融机构。查看详细解释 →。
• 它们不是银行，不过你手里的卡很可能由银行发行，例如 Chase、Capital One、Bank of America 等。
• 它们不提供销售点支付方式或在线结账服务；这些由 支付处理商（payment processor） 提供。
• 它们不负责商户的接入或承保，这项工作称为 商户收单（merchant acquiring）Merchant Acquirer为商户接入银行卡网络，并负责把商户侧交易送入支付体系的机构。查看详细解释 →。传统上由提供商户账户的银行完成，如今也越来越多地由现代支付处理商（Stripe、Square、Adyen）提供。[2]
• 它们不制造或印刷银行卡。
• 它们也不制造销售点硬件。

Visa 和 Mastercard 实际上是 银行卡网络（card network）Card Network连接发卡侧与收单侧，路由银行卡交易消息并制定共同规则的支付网络。查看详细解释 →。[3] 它们连接持卡人和发卡机构，以及商户和收单机构，从而促成银行卡交易。

这构成了一个由交易参与者组成的双边市场：[4]

银行卡网络的工作，是让银行卡交易得以发生，并扩大网络的参与规模。它可以归纳为四项核心职责：

1. 运行电信网络，为交易消息提供路由。
2. 协调银行网络，转移资金并完成交易结算。
3. 设置激励，鼓励人们使用网络。
4. 制定并执行规则，其中包括争议处理机制。

下文将主要讨论 Visa，因为这是我在支付行业工作多年后最熟悉的网络。Mastercard 的运作方式大体相同，只是很多事物的名称不同。

1. 运行电信网络

谈到网络，我们通常会想到互联网：计算机通过光纤和深海电缆彼此相连。

作为电信网络，银行卡网络也不例外。它们维护数据中心、租用光纤线路，以电子方式连接发卡机构和收单机构。在最基础的技术层面上，Visa 的职责就是在参与网络的发卡机构和收单机构之间转发交易消息。Mastercard 把这项活动称为“交换（switching）”，把自己视为一台网络交换机。

Visa 极其重视其数据中心。这些设施高度安全、具备冗余，并被设计成可以抵御各种灾害。《走进 Visa 数据中心》（Network Computing，2013）写道：

该公司的旗舰数据中心名为 Operations Center East，简称 OCE，占地 14 万平方英尺。Visa 只肯透露它位于“东部沿海某处”。

毫不意外，这座设施还被设计为能够抵御地震和时速高达 170 英里的强风，戒备森严得像一座数字化的诺克斯堡。进入园区的道路设有液压升降路桩，升起速度足以让一辆时速 50 英里的汽车当场停下。（道路弯道太多，再快就无法安全驾驶。）访客必须通过安保门、接受巡逻安保团队核验，随后还要通过生物识别扫描，才能获准进入。

2012 年，《今日美国》的一则标题则是：

绝密 Visa 数据中心押注安保，甚至还有护城河

这个绝密地点在哪里？就在弗吉尼亚州阿什本，旁边很方便地就有 Topgolf 和 Trader Joe’s。

授权与清算

银行卡被使用时，银行卡网络会把一条称为 授权（authorization）Payment Authorization支付系统向发卡机构请求批准交易，并返回批准或拒绝结果的阶段。查看详细解释 → 的交易请求，从商户路由到发卡机构。发卡机构随后在响应中批准或拒绝该请求。

卡号也称为 主账号（Primary Account Number，PAN），其作用类似 IP 地址。[5] PAN 的前 6 至 8 位用于识别发卡机构，称为 银行识别码（Bank Identification Number，BIN）。

授权获批后，账户上会暂时冻结相当于交易金额的资金。之后，商户提交最终交易金额——例如加入写在收据上的小费，或取消交易——由此启动资金转移。这一步称为 清算（clearing）Payment Clearing交易授权后，各参与方确认最终金额、交换记录并计算应收应付的阶段。查看详细解释 →。[6]

想想看：在计算机处理这些工作之前，一切都由人通过电话[7]和邮件完成。

2. 协调银行网络

除了电信网络，Visa 还拥有一个由银行构成的 金融 网络。

一笔交易最终确定后，两端的资金都必须移动，交易才能完成；这个过程称为 结算（settlement）Payment Settlement支付参与方按照清算结果实际转移资金、履行应收应付义务的阶段。查看详细解释 →。

Visa 的第二项工作，是凭借与各参与方建立的金融关系，为结算 路由资金。它可以从一方收款，再把钱转给另一方。

为了提高效率，Visa 采用 净额结算（net settlement）：每天汇总每个网络参与者的借记和贷记，到日终时，只需向每个参与者转入或转出一次净额。

对国内交易而言，得益于中央银行，资金移动相对直接。

重要的是，Visa 还能处理国际结算，甚至可以进行货币兑换。借助其全球银行关系，Visa 在不同银行体系之间充当适配器。这大大简化了网络参与者的跨境资金移动：没有 Visa，每个参与者都要自行维护国际银行关系。

要调动如此庞大的资金并准确把握所有时间点，绝非易事。Visa 不仅要承担不付款风险，还要维持一笔可观余额，以便在等待收到结算款时先行覆盖付款。Visa 2024 年提交给 SEC 的年度报告写道：

大多数美元结算会在同一天完成，因此不会形成应收或应付余额；美元以外货币的结算通常会有一至两个工作日处于未完成状态，这符合此类交易的行业惯例。……截至 2024 年 9 月 30 日，我们从全部可用流动性中留出 112 亿美元，用于在一家或多家金融机构客户无法结算时为每日结算提供资金；其余流动性可用于支持营运资金和其他流动性需求。

公司在任何时点的结算风险敞口，仅限于尚未结算的 Visa 支付交易金额；这一金额每天可能有很大变化。2024 财年，公司单日最高结算风险敞口为 1,374 亿美元，日均结算风险敞口为 843 亿美元。

3. 设置激励

整个安排的关键，是参与网络所需支付的费用，而这些费用大多由网络制定。

我们来拆解一笔美国的普通信用卡交易：

1. 持卡人在商户处购买价值 100.00 美元的商品。
2. 商户向支付处理商或商户收单机构支付交易额的 2.5%，即 2.50 美元。这 2.5% 称为 商户折扣率（merchant discount rate，MDR）。
3. 支付处理商保留 0.35%，即 0.35 美元，然后向持卡人的发卡银行支付 2%，即 2.00 美元，并向 Visa 支付 0.15%，即 0.15 美元。2% 是 交换费（interchange fee）Interchange Fee银行卡交易中，商户侧经由支付体系向发卡机构支付的一项费用。查看详细解释 →，通常简称为交换费（interchange）；0.15% 是 网络评估费（network assessment fee）。[8]
4. 发卡银行保留 2%，即 2.00 美元！

令人意外的是，发卡银行拿走了大部分，而网络拿得最少，相差一个数量级。这是因为在传统认识中，一笔交易的大部分风险由发卡机构承担——尽管商户可能不同意。

除了监管要求之外，Visa 和 Mastercard 还提供零责任保护。这意味着银行卡丢失或被盗后产生的任何费用，都由发卡银行而非持卡人承担。[9] 发卡银行还承担信用风险：即使持卡人无法还清欠款，它也必须为已批准的交易付款。

在上述费用中，银行卡网络负责设定交换费和网络评估费。交换费会因卡片类型、消费类别乃至交易附带的元数据而显著不同。网络的目标，是通过费率激励网络中的期望行为，例如用较低的商户交换费鼓励采用更安全的支付方式，或用商业信用卡上较高的交换费鼓励企业增加商务支出。

由于发卡机构拿到的钱很多，它们有强烈动机去获取客户，并资助丰厚的奖励计划来鼓励消费。这种收入分配也解释了 发卡处理商（issuing processor） 近来的兴起：它们让新银行和金融科技公司更容易发行银行卡，从而进入利润更丰厚的一端。

商户为什么愿意支付这笔费用？[10] 理论是，银行卡支付凭借便利性、消费者保护和信用卡奖励，可以为商户带来更多顾客和更高消费。银行卡越多，接受银行卡的商户就越多；商户越多，银行卡也越多；参与者越多，对网络越有利。理论上，网络从费用中获益，商户从更多购买中获益，消费者则从便利中获益。

在欧盟，交换费被限制在 0.3%。这解释了当地奖励卡较少，以及银行转账等替代支付方式得到更广泛接受的现象。

4. 制定规则并处理争议

银行卡网络不仅要激励良好行为，也要约束网络中的不良行为。相关规则详载于《Visa 核心规则及 Visa 产品与服务规则》（Visa Core Rules and Visa Product and Service Rules）——一部公开可查、长达 923 页的巨册。它详细规定了 Visa 品牌标志的适当使用、交换费数据要求、交易处理时限、Visa 特定服务的要求与流程，以及发卡机构和收单机构应支持的功能等事项。

对直接与网络交互的发卡机构和收单机构来说，违反这些规则可能影响交换费率、招致违规罚款——每月从 2.5 万美元到 100 万美元不等——甚至被暂停网络资格。

对彼此交易的持卡人和商户而言，银行卡网络则提供双方争议的解决机制。争议可能源于欺诈交易、商品与承诺不符，或规则中详列的其他许多原因。当你打电话给银行报告欺诈或申请拒付时，背后运行的就是这套流程。

如果一种支付方式没有专门的争议机制，就只能通过法律体系解决争议。[11] 现金和银行转账存在这个问题，银行卡则没有。

仲裁

实际上，Visa 并不直接参与大多数争议的处理。规则本质上规定了一种强制仲裁机制。[12] 持卡人的发卡机构与商户的收单机构来回提交证据，直到一方让步并接受该笔交易的责任。

如果双方都不肯让步，Visa 才会审查争议，并收取高达 600 美元的费用——上诉时则为 1,000 美元。Visa 会根据提交的证据（签名、监控录像、收据等）以及《Visa 产品与服务规则》列出的准则作出裁决。

败诉方要支付原交易金额和审查费用，因此双方都有很强的动力自行解决问题。发卡机构经常直接退款给持卡人，然后把损失核销。商户也会主动给不满意的客户退款，因为只要收到争议，收单机构就会向商户收取 15 至 30 美元的处理费，即使商户最终胜诉也一样。

仲裁并不公平，但它很高效。[13]

结语

希望你现在能更理解银行卡网络的重要作用，以及银行卡为何会像今天这样普及。你可以用这些知识去推翻 Visa/Mastercard 双寡头、设计自己的支付方式，或只是在花钱时多想一想。

更新：本文登上了 Hacker News 首页——你好，欢迎来到小镇！

注释

1. 如今，它们也许已经为其中一些事项提供产品，或拥有从事这些业务的子公司；但这些都不是一家银行卡网络公司的核心业务。
2. 严格来说，这些现代支付公司是“支付服务商（payment facilitator）”。一家银行为支付公司承保，支付公司再为其商户承保。支付行业的不同角色在历史上具有实际意义，但企业正在越来越多地模糊这些界线，所以今天这些区别和术语已没那么有趣。
3. 准确地说，我们口头所说的“银行卡网络”，通常是指运营自有银行卡支付网络或卡组织的公司。例如，严格意义上的网络是 VisaNet，Visa 是公司或品牌；Mastercard 的网络称为 Banknet。两家公司还拥有并运营面向借记卡、ATM 等用途的专业子网络，例如 Visa 的 Interlink 和 Plus，以及 Mastercard 的 Cirrus 和 Maestro——尽管 VisaNet 和 Banknet 在技术上也能处理借记交易（这个故事以后再说）。还有更多术语用来区分电信网络与银行网络，乃至各自更细的子集。Visa 甚至把自己视为“网络的网络”。真是层层叠叠，没完没了。
4. 也可能是四方或更多，取决于你如何计算。
5. 与 IPv4 类似，16 位 PAN 正在迅速耗尽，因为 Apple Pay、Google Pay 以及保存的支付信息等场景会使用匿名化的“令牌”PAN。
6. 清算（clearing）包括最终确定或提交付款，并将其与授权进行对账。从商户的角度，这一步称为“捕获付款（capturing a payment）”。
7. 这称为“语音授权（voice authorization）”。今天或许仍然可以申请，但我不知道银行是否还安排接线员处理这类电话。
8. 虽然 interchange 是 interchange fee 的简称，但从技术上说，interchange 指由银行卡网络路由的支付消息，而交换费是为这些数据支付的费用。不过，除技术规范外，你几乎不会听到有人用 interchange 表示支付消息。
9. 这为银行卡支付建立了信任，却也为 友好欺诈（friendly fraud） 打开了大门：有人会把真实购买申报为欺诈交易。此外还存在道德风险。
10. 一些商户会对银行卡交易加收附加费，把成本转嫁给顾客。过去这违反 Visa 的规则，也违反加利福尼亚州法律，但诉讼已对这种限制提出挑战。按规定，附加费只能等于商户为银行卡交易支付的金额，但我怀疑许多小商户收得更多。
11. 在大额交易中，有一些能让人会心一笑的案例展示了法律体系如何运作；在那些交易里，法律费用与交易成本的比例要合理得多。
12. 虽然你没问，但强制仲裁的扩张和保密和解对社会并不好。以前，如果银行做了坏事，你可以起诉它；如今，各种合同都包含仲裁条款，要求你放弃消费者权利。仲裁费用由公司支付，而不是你，所以结果如何不难猜。一个著名案例是：有人在迪士尼餐厅因过敏反应死亡后，迪士尼试图援引 Disney+ 流媒体协议中的强制仲裁条款，阻止死者家属提起非正常死亡诉讼。在 Visa 的案例中，争议处理流程往往使消费者受益，代价由发卡机构和商户承担。
13. 这个系统的设计目标是鼓励交易，而不是阻止欺诈。这为欺诈打开了大门，尤其是另一条注释中解释的友好欺诈。友好欺诈正成为一个日益严重的问题。